AI浪潮下教師角色重塑的國外探索

　　幾年前，AI還像是教育想象中的遠景；如今，它已經走進作文批改、學習診斷、課堂問答和學校管理中。一句提示詞，可以鋪開一份教學設計；一組學習數據，可以分析學生的知識盲區。技術越快、越聰明、AI教育越熱，“人的在場”越珍貴。從美國強調“人在回路”，到芬蘭重視批判性媒介素養；從法國建設主權教育AI，到歐盟把教育AI納入高風險監管，各國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AI進課堂，最該替教師拿走的，是機械備課、重復批改、流程提醒和低效溝通；最該還給教師的，是看見學生的狀態、理解學生的耐心、引導學生的發展。技術可以把課堂帶到更遠的地方，但真正把學生心里那盞燈點亮的，終究還是人。

　　AI時代需要什么樣的教師

　　談及AI時代的教師角色，最容易被技術的鋒芒晃住眼睛。備課、講題、批改、答疑，這些曾占據教師大量時間的工作，如今越來越多可以由AI高效完成。可教育的對象，從來不是任務，而是人。課堂上，同樣一道題，有人錯在知識點，有人錯在習慣，有人錯在畏難，AI能夠處理任務，卻無法真正經歷成長；能夠分析數據，卻很難理解生命。教師每天面對的，是一串數據、一張畫像、一份錯題清單背后，每一個具體而鮮活、仍在不斷成長的人。AI時代對于教師的期待，對于“人”的期待，即從這里展開。

　　AI接過案頭細活，教師得以從材料堆里抬起頭，看見課堂里那些具體鮮活的孩子。英國橡樹國家學院推出的“Aila”，是一位悄悄站到教師身邊的備課助手。教師輸入教學主題、年級和班級情況，它便能生成教學目標、課堂流程、測驗題、工作紙和課件初稿。對許多一線教師來說，白天上課、管班、溝通，晚上查資料、改教案、找例題、排課件，一節課真正站上講臺前，背后常常鋪著大量無聲的勞動。“Aila”便可先把材料的骨架搭起來，讓教師從“從零開始”的疲憊中緩過一口氣。可一節好課不會從AI初稿里自動長成。系統給出的教案也許工整，卻不了解這個班的底子；也許能羅列知識點，卻不知道哪個孩子一遇到抽象概念就發怵；它也許能準備練習，卻未必知道哪個生活化例子會讓學生眼睛一亮。教師的工作，恰恰在這里顯出分量，挑選、刪改、重組、校準。機器可以把材料擺滿桌面，教師要知道哪些能“入口”，哪些要“回爐”，在AI搭起的腳手架中建成真正的課堂。

　　AI分擔基礎事務，教師越要用省下來的時間，不斷靠近學生。美國佐治亞州立大學名為“突襲”的聊天機器人，講出了另一種“減負”的故事。它最初服務于新生入學前的“暑期流失”問題。很多學生明明已被錄取，卻因為不會辦資助、錯過注冊、看不懂流程，在開學前掉隊。聊天機器人通過短信提醒和即時問答，陪學生處理一項項瑣碎卻關鍵的入學任務。第一個夏天，它和新生互動了18.5萬次，把大量“現在該做什么”的小問題擋在了辦公室門外。可基礎事務被AI接住之后，教師的責任并沒有“變輕”，反而更該往學生身邊靠。省下來的時間，不能再被新的表格、平臺和流程重新占滿，而要進入真實、親密的教育關系。教師可以在課后多留五分鐘，問一句“你最近怎么總是不說話”；可以從一次作業遲交里，看見成績波動背后的家庭變故；可以在學生說“我反正學不會”時，先輕輕扶住他的信心，再一起找方法。AI能處理“現在該做什么”，教師要追問“你為什么停在這里”；AI能把效率不斷提高，教師要把人接得更穩。教師的不可替代，正在于這種看見、理解和托舉一個人的能力。

　　AI替代不了“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AI技術越是精巧，教師越要守住“課堂為了誰，教育往哪里去”的育人初心。2023年美國教育部發布《人工智能與教學的未來》報告，把“人在回路”列為核心建議，并將應用于教育教學的AI工具進行了形象比喻，其理想狀態應像電動自行車，而不是掃地機器人。電動自行車讓人騎得更輕快，但方向、速度、剎車仍在人手里；掃地機器人則把人從過程里請了出去。放到課堂里，區別恰巧也在這里。AI進入課堂越深，教師越不能退到技術背后；算法越能給出建議，教師越要有能力說“可以”、說“不行”，說“這個孩子不能這樣被定義”。也正是在這些不能被機器接管的地方，對教師的角色期待，才得以真正、有力地彰顯。

　　讀懂教師獨有的價值

　　學生需要答案，但教育不能止于答案；學生需要反饋，但成長不能只靠反饋。真正使一個人被喚醒、被點燃、被托舉的，往往是知識之外，在低落時被理解，在迷茫時被引導，在好奇剛剛萌芽時被保護，在人生尚未定型時被看見。AI越強大，“人的在場”就越珍貴。心靈陪伴、價值塑造、創新啟發與成長引領，正是技術尚未抵達的空白地帶，也是AI時代人類教師不可讓渡給機器的角色價值所在。

　　心靈陪伴者：越過學習曲線，教師可以陪伴沉默的心靈。2026年，英國媒體報道了美國佛羅里達州普特南縣一所中學的案例。一天晚上，學校輔導員布里塔妮・菲利普斯收到平臺發來的“嚴重”預警：一名八年級學生在與AI聊天時流露出可能傷害自己的風險。AI把危險信號推到了她面前，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已經超出技術本身。菲利普斯當晚給學生母親打電話，一句句詢問孩子的狀態，判斷風險有多急，并聯系警方介入。后來，這個孩子升入九年級后，仍然會在走廊里主動和她打招呼。一次預警，最后變成了一段真實的信任，這正是心靈陪伴的價值。AI可以識別詞句里的危險信號，卻未必讀得懂少年人的沉默、試探和求救；可以把風險標紅，卻不能完成那一次電話里的安撫、追問和承擔。教育里的陪伴從來不只是柔軟的情感，它常常是一條把學生從低處拉回來的線。AI能讓信號浮出水面，教師要把信號接回到一個具體的人。

　　價值塑造者：穿透漂亮答案，教師可以塑造價值的尺度。2023年3月，國際文憑組織明確表示，不會“一刀切”禁止學生使用AI軟件，但學生不得把AI生成內容冒充為自己的作品；凡借助AI形成的內容，都必須按學術誠信要求作出說明。AI進課堂，最難的不是管住工具，而是教會學生在工具面前守住自己。學生會問，AI能寫，為什么還要自己寫；AI能總結，為什么還要認真讀；AI能給出漂亮答案，思考過程還有什么意義。真正能回答這些問題的，不能是禁令，只能是教師。教師要在一次作業要求、一次引用說明、一次課堂追問中講清楚，寫作訓練的是理解與表達，引用體現的是誠實與尊重，獨立思考守住的是人的主體性。AI能給出“可用的答案”，教師就要塑造“可靠的判斷”；AI能降低完成任務的難度，教師就要提高學生對自己作品負責的尺度。

　　創新啟發者：跳出穩妥結論，教師可以護住創造的萌芽。丹麥教育部在2026年高中英語A口試中開展試點，允許部分學生在60分鐘備考階段使用包括生成式AI在內的工具，但正式考試中，學生仍要面對考官，完成約30分鐘的口頭表達、文本分析和現場交流。AI往往擅長生成順滑、穩妥、像樣的答案，可創造力常常不是從“標準答案”開始的，而是從一個不成熟的問題、一處說不清的遲疑、一種還沒站穩的想法開始的。工具可以幫學生把話說得更漂亮，教師要幫助學生把想法說得更真實、更有力量。創新不會從答案堆里自動長出來，它需要有人保護好奇，允許試錯，也鼓勵學生把頭從“標準答案”里抬起來。

　　成長引領者：跨過下一道題，教師可以照見人生的前路。瑞典曾積極推進教育數字化，近年來卻開始把更多經費用于紙質書、學校圖書館和學生閱讀，強調低齡學生需要更多安靜閱讀的時間，也需要減少屏幕牽引，這就是在提倡“孩子的成長不能只按效率和反饋來計算”。注意力渙散的學生，問題可能不在題量；分數不突出的學生，可能在動手實踐、藝術表達中顯出另一種潛能。教師的不可替代，正在于把“學習表現”還原為“成長處境”，把“下一步怎么學”推進到“這個人往哪里走”。

　　夯實AI時代教育的育人根基

　　技術越新，越容易讓人心動；教育越重要，越不能只憑心動行事。那些熱烈擁抱教育數字化的國家，正在AI浪潮中慢慢學會理性思考，這正是看到了算法偏見可能擴大教育不公，數據畫像可能固化學生身份，自動評分可能影響升學機會，商業系統可能把課堂變成試驗場等一系列風險。只有將護欄建在風險之前，技術才可能真正服務人的成長，教育才能守住“人在回路”。

　　以制度之界，守住學生發展的關鍵判斷。歐盟AI法案把教育和職業培訓中的若干AI系統列入高風險類別，包括用于入學、教育機會分配、學習結果評價和考試監控等場景。教育場景中的AI，不能像普通購物軟件那樣只追求精準推薦。一次自動評分，可能影響學生能否進入某個項目；一次算法分層，可能影響學生獲得什么資源；一份學習畫像，可能改變教師、家長甚至學生本人對它的期待。若系統如何運行說不清，數據來源是否公平說不清，出錯之后如何糾正說不清，就不能讓它在教育過程中擁有過大的權力。制度治理的意義，正在于把“人”寫進技術運轉的流程，自動評分、學習畫像、算法分層一旦進入教育決策，就必須留下可追溯、可復核、可糾錯的通道。

　　以教師素養，穩住技術奔涌的課堂方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教師AI能力框架》，把以人為中心、AI倫理、AI基礎與應用、AI教學法等列為教師關鍵能力；編程學習平臺Code.org、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美國國際教育技術協會和可汗學院聯合推出“教師AI入門指南”，把責任使用、算法偏見、課堂應用作為教師入門內容。AI教育的第一課，不在平臺，而在教師，教師不懂AI，就容易被工具牽著走。

　　以育人規律，校準算法推薦的成長尺度。法國的“適應性互動學習模塊”項目面向高中學生，提供法語和數學個性化補救學習，同時為教師掌握學生進展提供支持。其啟示在于，將教育AI的通用大模型融入課程目標、教學流程和公共教育體系之中。AI算法推薦一定不能停留在“哪里薄弱補哪里”，更不能沿著學生既有數據反復強化舊軌跡。應當把補短板、拓視野、強能力貫通起來，把知識診斷與學習方法、閱讀表達、實踐探究結合起來，讓AI既幫助學生彌補不足，也引導學生接觸新的內容、新的問題和新的可能。教育AI的設計和使用，必須以人的全面成長為尺度，防止“精準推薦”變成“精準限定”。

　　以治理護欄，守住校園深處的教育底線。現實中正有這樣一堂風險課，2024年美國洛杉磯學區高調推出“Ed”聊天機器人這一AI系統，希望為學生和家庭提供學習提醒、資源鏈接和個性化支持；但其承包公司隨后破產并陷入法律風波，項目隨之受挫。AI系統進入校園，不能只看功能和效率，必須先把責任鏈條理清楚。課堂不是試驗場，學生不是測試樣本，技術出了問題可以修補，系統失敗了可以重來，但學生的成長經不起試錯，教育AI必須經得起公共性、責任性和安全性的多重檢驗、慎之又慎。

　　AI教育熱下的冷思考，就是時刻牢記“人的在場”。放眼世界，AI教育的探索越深入，越可以看到，技術可以改造教育形態，卻不能自動回答教育目的；算法可以提升運行效率，卻不能天然保證公平、責任與人的成長。AI時代的教育，一定不是技術的獨舞，而是人機協同、以人為本的育人實踐。讓技術歸于工具，讓課堂回到育人，讓教師更好地走近學生，讓每一個生命都能在教育中舒展、生長，抵達更廣闊的未來，這應是AI教育熱潮中必須守住的清醒。

　　（作者：王維國，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